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淌水而行

2025. 5. 22 — 2026. 5. 22

19岁的生日下了一场暴雨,而从2025年5月到2026年6月,则是弥散的潮湿。

最近老是梦到被抓回高中,我不知道为什么14-17岁这样理应是花开一样的三年,对我来说宛如风干的褐色的血迹。时间并非线性,而是一个一个周考的循环。这一次考了前二十,可以获得暂时的安宁,不必担心挨打;下一次数学或英语没有考好,便随时可能被衣架、钓鱼竿、皮带或是任何趁手的东西"教育"一番。

我至今记得就在高考前的两天——高考是周三,在周一,我上着历史自习的时候,忽然被我妈叫出去,说要和我"谈心"。然而最终却在操场的草坪上,当着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的面,扇了我几巴掌。

没考好会挨打尚且是个函数,可就连进门的时候没有把鞋子摆整齐,也会挨打。如同过于活跃的地壳,你永远不知道平静的地面什么时候会地崩山摧,变成滚烫的岩浆。

白天在学校,就算在走廊上讲话也会被她的同事看到,获得"有这十分钟为什么不去做数学题"的罪名;晚上回教工宿舍,就是和她共处一室,晚上睡觉也不许关门,要随时接受"审查。"

于是唯一的自由只有中午。可是我的房间只有几平米,正对着床头的摄像头可以将一切一览无余。想要看书的话,只好侧过身去,用被子遮住身体。偶尔回来晚了,摄像头的扬声器就会发出她的怒吼——你怎么回来这么晚!又干什么去了?午自习又睡觉是吧?

宿舍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,教室里的灯带也是冷白色的,墙是惨白的,床是金属的刷了白色的漆。干瘪的白,单调的白——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。

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?我高二的期末就是30多名,高考也是30多名。从功利意义上,我一无所获,除了痛苦与大学的梦魇。

妈妈,作为一个有20多年教学经验的老师,带了那么多届学生,您难道不清楚我们学校的高考成绩吗?为什么从高一开始就恐吓我"三十多名也去不了武大",为什么我质疑清北的意义的时候要夸张为"你以后每个月拿不到2000元"?为什么要把你的执念转化为我的恐惧与痛苦?为什么从不停下来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?

与我朝夕相处十七年之久,您目之所及也只有心中那个纯洁的、完美的、乖顺的、最好考进清北再进入体制内再找个好人嫁了的幻影吗?

我的高中三年就这样失去了,可为什么送我来武大的时候还要骂我?为什么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要唉声叹气?为什么我说我最近过得很开心的时候要打断我,质问我"开心有什么用?你到底能不能保研?"为什么每次我取得什么成绩,第一反应不是恭喜而是"你现在能做到高中为什么不能"?

开心是罪过吗?满足是罪过吗?设置一个虚妄的议程,圈定一条狭窄的道路,然后鞭笞我一刻不停地冲刺。

If there were water we should stop and drink
Amongst the rock one cannot stop or think

此恨绵绵,长太息以掩涕兮。

时间如同流水穿过我的身体。忒修斯之船的木板不知更新了多少轮。前两天我泡在图书馆里,跑着代码等结果的间隙,翻着韩炳哲的书。空调的风温度正好,宽敞的桌子旁边是窗,窗外是苍翠的树。晚上开始下暴雨,我踩着水回家。鞋子浸透了,书包也湿了,可我却觉得,这已经是极好的生活了。

不是吗?不再有谁的身影可以挡住我的阳光。不会有人因为我读书而骂我了,不会有人翻出我抄着杰斐逊的小本子,然后砸过来问我"自由有什么用"。其实我所求也无多,无非一张可以读写的书桌,一台可以联网的电脑,不再被切成40分钟的小块的时间,有人能理解我的想法,有三两好友可以出门同游。

能回望过去而不失悔,能展望未来而不焦躁。能有流动而非凝固的时间,让我在时间的河水里做飘摇的水草。狂舞的砂砾会在我身上雕琢出什么样的痕迹?六月的风息究竟携我去哪一片海洋?未知的迷雾湿润我的肌肤,水汽模糊了我的视野。

淌水而行吧,在弱冠之年。